我国著名版画家郑震先生从事木刻创作已五十年了。提起术刻，人们自然会想起鲁迅。因为，这门新兴艺术，是由鲁迅先生在20年代末引进的。辟开那“荆天棘地”的荒凉，他培植了木刻艺术的萌芽；面对闲人的冷语和讥笑，他相信会有“茂林嘉卉”的未来。老实说，在鲁迅诸多美好的心意中，再没有比木刻这一项实现得更完满的了。在他身后，木刻的确成了我国的一个新画种，而且真的出现了“茂林嘉卉”、异彩纷呈的局面。而郑震先生，无疑是把鲁迅的理想化为现实韵执着的艺术探索者之一。
欣赏郑震先生的作品，你立刻会被那浓郁的诗情所陶醉。在那恬美的意境、清新俊雅的格调里，总包含着无尽的倾心自然、苦恋江淮山水的情愫。他表现了激情，但意境仍然恬美宁静；他讴歌了乡土，却不土不俗，风格仍清新雅致：他采用了西洋技法，但你却没感到有任何洋昧，不隔不膜，亲切可人；他细腻的刀法令人震惊，而且刚柔兼济；设色的明丽而富于变化更渲染了作品的诗情画意。总之，郑震先生在木刻版画的中国化方面所取得的成就，在国内是独树一帜的。
郑震先生于40年代中期开始发表作品，前此，中国现代木刻艺术还仅有十来年的历史。那时，可以说从画家到作品都还十分幼稚。因此，郑震的参与，仍然必须在荒径上前行。每走一步．都意味着探索和开拓。
五四以来，我国引进西方艺术后，部分艺术家的作品循着西洋的路走下去，耐心等待着中国人审美习惯的调整和移位，相信他们迟早会适应；一条是渐渐把西方艺术与中国艺术精神逐步结合起来。大约自60年代起，他便开始了这第二条路的追求，其标志就是他那幅享誉国内外的黑白木刻《林间》。这幅画使用的虽然基本上仍是西洋技法，但它却以大块面的黑白处理表达了一种恬美宁静的意境，一种只属于中国的新田园诗的情调。画中的小树和人物，已经不是现实景物的直观再现，也不是指明某种主题的符号，而是融合为一的意境构成的实境的一部分。……这分明是一首新时代的田园诗，它赞美的已经不是什么大跃进、三面红旗，而是复苏的大地和生活本身的美。这幅画若与郑震40年代、50年代的创作相比，除了仍用西洋技法外，意蕴上显然多了一种新东西，这就是那宁静的意境美。再看过去那几幅曾给画家带来不少声誉的刨作于40年代的《高尔基》、《牧马》，和创作予57年的《在佛子岭人造湖上》，均走着苏联式客观再现的路，画面几乎看不出多少创作主体的情致，均不像《林间》这样富于象外之致和画外之意，这样富于诗情。所以《林间》标志着郑震先生审美情趣的重大变化：他虽然仍在利用西洋技法，却获得了东方的审美神韵——意境美。而且也定下了他一生的审美基调，那种恬宁无声的意境，几乎贯串了他未来创作的大部分作品。
不久，他对版画中国化的追求叉涉及形式，大约在1962年，他刻意追求民族风格的水印木刻《十月》发表了。这幅画在技法上大胆革新，黑白和明暗的对比性块面处理已不再是他的主要表现手段，却以线条和色彩取得了一种彩墨山水画的效果，版画竟近似于水墨丹青!在我们不禁为作者细腻的手法和大胆探索击节赞赏时，却又觉得似乎失落了什么：第一，数头小毛驴和人群的出现，意在歌颂集体化道路，却损伤了山水画清新超脱的意境；第二，版画变成了国画岂不使版画自身失去了个性?&醡p;nbsp;
十年浩劫之中，作者的艺术探索被迫中断，直到新时期到来之后．画家才获得了二度青春。创作的激情喷发而出。审美的目光重返大自然。创作于1977年的《秋林曲》、1978年的《万木春》和1981年的《老树春深》，均以树林为题材，画家尽情地讴歌那种蓬勃的、向上的、不屈的生命力，人物在画中已经变得可有道道涟漪。也许，对岸三五成群的妇女儿童正等着小船渡他而去，而藤绕蔓缠的紫藤似欲挽留住画中的客人，山村如飘浮于碧渡荡漾的水上，藤萝如悬浮于花气袭人的梦中，老藤翩翩，尽情舒展着它的枝叶，藤花串串，犹如诗句把芳馨和爱洒向人间。西洋技法这样完美地表达着东方的神韵。画家的雕刀，尽情地赞美着新的时代和新的生活。这幅与60年代的《林间》立意相仿佛，但就意境的完美，画面的流丽和技法的娴熟看，显然又达到新的高度。你若把81年创作的主体生命的情怀。一方面意境美的神韵再度复苏，另一方面技法上又再度恢复了版画自己的特性。而且，西洋技法的娴熟运用，并不影响他的意境美的表达。这种风格的作品在80年代中期表现更为突出。他那摄取街头小景的《静静的凌晨》，描绘公园一角的《在早春的园林里》，咏叹皖南水村的《粼粼水乡》和讴歌新时期农村生活的《花里人家》，都充满清新浓郁的诗情，宁静的画面里再也听不到人世的喧嚣。最美的要数那幅发表于1984年的《花里人家》了：透过占去画面二分之一的紫藤花，可以看到一河波光粼粼的春水，小河对岸，是影映在藤花丛中的皖南水村，粉墙灰瓦的徽派建筑在舂水中留下诗一般的倒影。一叶小舟箭似的游来，又使这波光粼粼的水面泛起一《老树春深》和84年创作的《花里人家》联起来欣赏，你便会发现画家的二度青春是何等辉煌!
黄山，是中国名山的骄傲，也是中国画家的永恒主题。但是，敢以木板刻出黄山神韵的版画家，无疑，郑震是绝无仅有的第一人。这幅画不论从技法上还是从意境上，都达到版画中国化的最高境界，但它又并没失去版画自己的特殊风味。这幅画以多层次套板的(七层)方法，对黄山作了多彩的描绘，技法的高超和意境秀逸它以黑色和墨绿表现眼前峭石奇树，黄山松以铁画似的效果迎面而立，意在展示其蓊郁秀逸和挺拔之气；次一层是近景，又以深绿色染其苍山秀树，怪石奇峰，再歌黄山的秀美；第三层是中景，才是画家要着力渲染的主峰。它象一堵墙一样占去了画面中心位置，横卧于云海之上，矗立于群峰之巅，上下绝壁千尺，峰巅破框而出，犹有一股豪放飘逸之气冲天而起。它虽有横空出世的气慨，却无硕大笨拙的缺憾，何故?原来画家早用充满生命感的青绿色涂满山体，使其通体滴翠，秀色可餐。此画几乎不用明暗，全用线条以国画式的皴法勾勒出石之嶙峋、峦之棱嶒和蔼峰之嵯峨。经过这样的铺排画家意犹未尽，于是又用金色的朝霞为主峰披金挂彩，更添主峰的妩媚与妖娆。这样，再辅以透明的远山，迷人的晨曦和彩带一样的山岚雾气……就把黄山那千岩竞秀，万峰峥蝾的壮观，妩媚而壮丽地展现在你的眼前了。这无疑是一幅中国画坛难得的佳作，郑震绘画史上的高峰。更是他长期追求木刻艺术中国化的结晶。
《黄山晨曦》在西洋技法的基础上，溶进了中国古代木刻工艺线描和设色的长处，溶进了中国山水画的表现技法和取材角度，特别在审美方式上涤尽了西方现实主义再现型美学观，恢复了中华民族意境型审美观，并根据新的时代精神和要求，形成了新的技法，新的审美表现方式和新的审美价值取向。这是郑震先生对中国版画艺术最有价值的贡献。在这里，画家不再以再现生活为己任，而是试图为自己、为大众寻找一片宁静的灵魂和诗意栖居之地。它不再是现实中的黄山．而是画家主体生命意识的物化，慰藉人类心灵的精神家园。有人曾把郏震评论为写实型画家，这是没有理解郑震的艺术追求。当然郑震也有他的现实主义作品，如57年创作的《在佛子岭人工湖上》，1962年发表于《人民日报》的《山村小学>。若拿这些作品与80年代的作品比较，你便会发现写实型的创作路子，与意境型创作路子是多么的不同。《山村小学》已是郑震的成熟之作。刀法的细腻已令人击节赞赏。它描写的是山村儿童上学路上的小景：一座大约由祠堂改成的学校坐落在小山顶上，一级一级的石阶从山下弯弯曲曲排到校门。孩子们正拾阶而上去上学。在画中，不仅校门阴影中的砖瓦花饰都刻得毫发毕现，而且孩子们在路上边走边玩的细节电表现得十分逼真。但这幅画意蕴上除表现我国教育已普及到偏远山乡和儿童们十分幸福之外，已看不出更多的东西。而意境型的作品，却可以从情感上感染你，从审美的意趣上为你提供更多的东西：它能以丰富的绘画语言引起你无尽的联想，让你能获取无边的画外之意；它能以飞动的情韵和美的魅力使你意醉神迷，让你流连往返，玩味再三；它不象现实主义那样给你的主要是对生活的认识，而是对你精神的洗涤，情操的陶冶和审美的满足，这是一种超越是非功利的纯美境界。其实，这是更合乎艺术规律的审美方式。郑震的艺术追求，实际上正是我们民族的审美意识逐渐在新的时代、新的形式中复苏的过程。这种复苏，并不是古老传统的简单回归，而是传统艺术精神经过时代精神的扬弃在新形式中的新生。而这种创新产生的历史条件非常苛刻，它需要一个民族的主体意识能够唤醒它；它需要全民族的审美心灵能够呼唤它，渴望它；它更需要通过天才画家长期的自觉追求，以全部的心血和全部的热诚去孕育它、8创造它。而且，它对画家主观条件的选择更为严格：比如你有没有对自己民族艺术精神的深刻理解和体验；你有没有吸收西方长处和根据时代精神对传统艺术精神进行提练升华的本领；以及你有没有娴熟地驾驭中西技法而融合为新的技法的可能等等。所以五四以来，西洋艺术的中国化，一直是整个文艺界面临的头号难题。它真像欲上青天揽曰月一样可望而难于企及。历史曾有意识地选择了许多艺术家，但终因主客条件的限制而告吹。而郑震先生却以他五十年的艺术追求，终于达到了这样的高度。《黄山晨曦》等作品，就是郑震先生揽下的九天日月!
郑震先生的探索之路说明，西洋艺术的中国化，关键在于画家对民族审美意识的深刻理解。郑震对意境美的不倦追求，便证明这一点。60年代，当他按官方的要求从事现实主义创作时，偶然发现了意境美的魅力，这便是《林间》成功的契机。因此，即使在文革那些奉命之作中，他也不愿再直露地表达思想。今天，当我们再看他那创作于淮北的《飞雪迎春>(拥军主题)、《胜似春光>(促生产主题)等作品时，画面上居然看不出丝毫的文革时代的标志。他仍然要让他的人物出现于风光旖旎的画境中，去含蓄地表达它们。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他那股忠于祖国艺术传统的韧性。所以新时期一到来，他马上便把全部热情投入意境画的创作。他那一系列用西洋技法表现意境美的佳作说明，他已经认识到采用东方审美方式、追求意境美的创造才是版画中国化的关键。然而他又发现，中国意境美的表达，也并非只有一种方式，从《万木春》到《老树春深》，他往往采用“托物吉志”的抒情方式，通过有象征意味的景物构成意境抒发情志。由于主观色彩外露，所以作品意境还处于“有我之境”的层次上；而到《黄山晨曦》创作时，他已决心向新的意境层次进军了。在《黄山晨曦》里，作者自我的倾向，已完全隐藏不露，黄山与作者之间的关系，已犹如“以物观物”，除了纯美的追求之外，已看不到作者的任何立意。面对秀美壮丽的黄山，你会进入真正的审美迷醉，人间的烦恼消除了，功利是非的杂念忘记了，你和黄山界线消失了。一时间，意念里只有黄山的美和美的黄山，你的自我消失了，完全溶人了“无我之境”，按王国维的观点，这是更高层次的意境。其次，郑震对民族审美类型的理解也是逐步加深的。起初，他对美的表达总是有所偏重，如《老树春深》，偏重于表达阳刚之美，而《在早春的园林里》、《花里人家》等则偏重表现阴柔之美。而清代学者姚鼐认为，阴柔与阳刚之美的形成，是本乎天地之道，所以一般在作品中不免不有所偏胜，这是很自然的事，但这并不是美的最高境界，只有“圣人”才可以把二者结合起来，这才是最高最难的美学境界。因此，也是我们民族最高审美理想。郑震先生虽不是“圣人”，但他却以五十年不倦的艺术追求，达到了这样的艺术至境。真可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在《黄山晨曦>中，他以纤细描绘了刚劲，以妩媚装扮了壮丽，以秀雅孕育了豪放，以阴柔之美凝聚了阳刚之气，艺术的辩证法在这里完美地化为诗意的现实，这使郑震的艺术创作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更使郑震艺术生命的二度青春绚丽无比。
古人说，第一流的作品必须出自第一等的胸襟，这是毫无疑问的，本文已不想更多论及。但所有的成功的艺术家，也必有其共同的原因。我国古代文艺理论家刘勰在思考屈原成功的原因时，曾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然屈平所以能洞监《风》、《骚》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意思是说，屈原的成功，难道不是得力于美好江山的支助吗?所以他认为“若乃山林皋壤，实文思之奥府”。也就是说，那些美丽自然、山川大地，才是画家灵感和匠意的最终源泉。细味郑震先生的佳作，那些最美、最动人的画面．往往正是最能充分表现江淮大地、山林皋壤流美神韵的作品。《花里人家》描绘的是似曾相识的皖南水乡，《黄山晨曦》正是黄山之美的传神写照——郑震，原来也是一位深得江山之助的画家!五十年间，他的雕刻很少离开江淮大地，他从皖北画到皖南，从平原画到苍山，他深深地苦恋着故乡的热土，所以他才能成为长期吮吸土地母亲丰沛乳汁的孩子，才有那样的智慧，那样的才能，那样大的超群的恒心和韧劲，那样不尽的灵感、匠意和诗情，成为江淮大地出类拔萃的画家，祖国艺苑的骄傲。他五十年追求，终成大志，何其豪迈!五十年献身艺术，播美人间何其潇洒!至此，笔者已难禁仰慕之情，遂活剥杜甫一联以贺：江淮壮其志，潇洒揽日月。愿郑震先生艺术青春永驻!
顾祖钊
|
